艾伦15岁生日

“好了,睁开眼吧。”佩特拉松开蒙住艾伦眼睛的手,说。
利威尔班的战友们都举着煤油灯站在艾伦的面前,浮起的灰尘在光晕中摇曳。而利威尔兵长坐在桌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艾伦感到屁股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是佩特拉推来的蛋糕架。
“艾伦,15岁生日快乐!”佩特拉示意战友们都站过来,再使个眼色让艾伦吹蜡烛。
“哟,还是个小屁孩嘛。”奥路欧仰起头故意嘲讽艾伦,结果不小心咬了舌头。
地下室瞬间盈满了喊疼的声音和大家的笑声。
“难道,又是把巨人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这样的愿望?”佩特拉偏过头,眼睛直视着艾伦的眼。
“愿望被人猜中的话可就不灵了,今天就许个别的愿望吧。”
“就是,驱逐巨人这种事相信我们。”
“艾伦,我们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们,相信同伴。”
利威尔默默地看着他们,表情虽然冷淡如常,拿起酒杯的手却突起了道道青筋。
酒杯在手中晃了很久很久,终于,利威尔也朝艾伦点了点头。
“许一个其他的愿望吧。”利威尔对艾伦说。
那是艾伦从未见到过的兵长,那双棱角尖锐的眼中,竟然滑过一丝迷茫。艾伦凝视着他深蓝色的瞳孔,心神也渐渐融了进去。
艾伦的耳边传来了阵阵潮鸣,深蓝的天空浮在深蓝的海面上,海鸥的翅膀掠过地平线,飞往了更远的高山。
艾伦闭上眼睛,微笑着许下了一个愿望。
他想要看到海,想要看到外面的世界。和104届的士兵一起,和利威尔班的大家一起。
吹灭蜡烛后,埃尔德抢占先机抹了奥路欧一脸的奶油,跟塔赶忙端起一小块走到了远离危险的地方。
佩特拉切下一块蛋糕,递给艾伦。
“艾伦,别看兵长一脸索然无味似的,但这场生日会其实是他提出要给你办的。”
“诶?兵长?”
“兵长他虽然看起来很冷漠,性格也神经质了些,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去吧。”佩特拉从后背推了一把艾伦。
地下室的空气是略显污浊的,灰尘也达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平时这里的天花板都会掉下来浮渣。每次兵长来这里视察的时候,艾伦都会扶额伤脑筋一番。
但是今天,兵长却没有提起卫生的问题。他只静静地坐在桌旁,好像在看着什么艾伦看不到的东西。
“他所看着的,应该是人类的未来吧。”艾伦这样想。
艾伦轻轻走过去,端起桌上的空酒杯倒满了酒,碰了一下兵长的杯。
碰杯时,艾伦的杯沿故意地低于了兵长的杯沿。利威尔顿了顿,竟然露出了笑容。
“小鬼,可别喝醉。”
利威尔扭过头,眼睛注视着墙上的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是艾伦住进来后第一天就挂上去的画,说是画,其实是加了画框的书页。书页里,画着的是深蓝色的海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伦?”
“艾伦!醒醒啊艾伦!”
身后传来了阵阵笑声,利威尔把头转过来,却看到连佩特拉都已经笑的前俯后仰了。
“兵长,你旁边......”佩特拉指指利威尔身旁的凳子。
利威尔低下头,眼中浮起了一丝无奈。
艾伦那个家伙,已经醉酒跌在凳子上一睡不醒了。
醒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5点了。听到一阵敲门声后,艾伦下床开了门。
“其实是上次巨人化留下的后遗症吧,不过小孩子还是别喝酒了。”面前,佩特拉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
“我昨天醉酒了吗?”
“你还问?刚一杯而已。”
“真丢脸啊。”
“哈哈哈,最丢脸的可不是这个。”佩特拉笑的手都抖了,艾伦赶忙把药接过来。
“昨天利威尔兵长就睡在这里哦。”
“啊?”艾伦惊的瞪大了眼睛,这下药必须放到桌子上才能安全了。
“大家都醉了,我照顾你不合适,所以兵长留了下来。”
艾伦说不出话,感激混杂着害羞的心情涌上心头,只低下头将握紧的拳头放在了两膝。
佩特拉看着艾伦的样子,笑的更厉害了。
“不只是这样,我听兵长说,你昨天倚在兵长的胸口喊了一晚上的妈妈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日常(致汉尼斯大叔)

我喜欢热的空气,因为它是那样的绵弱无力,也是那样的会说甜腻的谎言。
我喜欢玛丽亚之壁门旁的小木桌,也喜欢与一群和我一样无用的士兵坐到桌旁喝酒谈笑,然后偏过头来看两个小鬼并肩走进门。
“艾伦,又让三笠帮忙了吗?”
艾伦抬起头,橄榄色的眼压抑着怒气,上牙不甘地咬合了下牙,像一只初生的、有些笨拙的狮子。
他朝我走过来,毫不犹豫地握起拳头准备打我。旁边的士兵正准备站起身,我却打着哈哈让他们都坐下来了。
稍微费点力气挡住他的拳头后,三笠赶了过来。她揪起艾伦的后背,把他拽了回去。
“艾伦,该回家了。”三笠说。
“是啊小鬼,快回家吧。”酒鬼们将身体微微向后倚,说完碰杯笑了起来。
“你们......你们这些酒鬼!扮什么士兵啊!如果巨人进来的话你们能打得过吗?”艾伦挣脱三笠的手,奋力向我们跑了过来,柴火散了一地。
我拦住他,我束缚住他的手,他却张大嘴用牙咬了我。
“艾伦,就算是虚假的和平也好,它对我来说也是最美好的日常啊。”
泪水从眼侧淌下来,梦境终于还是结束了。
“啊,真冷啊。”从床上起身,披上缀着红花的军衣,我向立体机动装置装备所走去。
希娜之壁内的空气是冷的,是一把一不小心就会扎进血管的刀子。这里的天空也满是灰色的云,连夜晚也望不到星空。
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既因为长官不允许,也因为我自己不允许。
骑着马逆行在暴风雨中,加倍的寒冷令人直打寒战,但这已经是常有的事了。黄豆大的雨压得雨衣帽的边缘一次又一次耸拉下来,视线模糊之间我却总想起那个小鬼。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视这样的任务为己任啊。而他身边那两个跟屁虫,肯定也会傻傻地跟在他身后吧。
我拉起帽子,靴跟踢一下马肚子,奋力穿过了这片地狱般的寒冷。
结果那小子,好像又被抓走了。
真是一如既往啊,那小鬼永远和那时候一样,总是一个人逞强,尤其是在帮爱尔敏报仇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打赢过。但是啊,也从未认过输。他的脑子里没有战术只有意志,但那份意志又强过任何人。
“三笠,阿尔敏,我跟你们一起去。”
以往都是这两个跟屁虫替艾伦擦屁股,这次我也去救救他吧。
去救回我满身酒气,热气腾腾的日常。
只有艾伦在的话,只有这三人在的话,才是我的日常。
你知道了么,艾伦?
五年前我因为怯懦没能救下你的母亲,我没能报耶格尔家的恩。但现在,你拥有了力量,我也拥有了勇气。
只是一个大肉块而已,今日我将为你母亲报仇,再顺利将你救下。
当英雄的感觉真好啊,立体机动装置的喷气声热腾腾的,这一刻我喜欢的东西好像多了一样。
那就是斩杀这头杀死你母亲的巨人。
调查兵团那些家伙的身手我也见过,我勾住他的脚踝,再挥舞双刀砍下他的脚筋。
巨大的身躯倒下的时候,我的眼前浮现的,却是一群酒鬼在朝我举杯。
“喂,汉尼斯,就差你了。”
啊,等等我啊,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他们的面容终于还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人的手掌。我拼尽全力逃跑,却还是被他捏进了手心。
心跳在这一刻骤停,我尽力保持最后一秒的冷静,垂下眼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
“三笠,艾伦,对不起。”而这最后的遗言,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

练笔(希望)

绿头鸭挫开枯色的喙,呕哑几声过后扑着翅膀飞过了这片沼泽。
战马耸拉着脑袋,蜷腿后退时马蹄踩进了水洼里,脏东西溅到了佩斯拉的靴筒上。
“喂,你后退什么,白训练你三年啦!”佩斯拉扯出手帕,仔细而缓慢地擦起了靴筒。
但实际上她是看不到污点的存在的,手帕的末端掉进了泥沼里的事情她也看不到。她的眼前只有模糊的白色,是一片虚无的雾。
风灌进耳朵,撕扯着她脆弱的耳膜,那层可怜的膜好像在向她呼救。
“不想死。”它是这样说的。
但静下心来,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掰开她的胸膛,冲击她的心脏。
“报告分.......伤员又增......”向她跑来的顾不得避开泥潭的士兵,是这样说的。
又有泥点溅过来了。
意识到这点的佩斯拉又一次拿起了手帕,这次她没有意识到,她是在拿手帕已经脏掉的一端在靴面上不断地摩擦。
她清楚地记得,前几日举办庆功宴时的啤酒和鱼腥。她也记得自己的洁癖被战友嘲笑的时候,她拿起手帕的那只惯用手。
她抖了抖空空的袖子,松枝上挂着的积雪落了下来,打在头上麻痹了神经。
沼泽地陷入了败北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分队长!团长他,他没有死!”赶来的传话员勒住了缰绳,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成群结队的绿头鸭振翅飞过地平线,掉落下来的羽毛抚过佩斯拉的脸颊,像是在替她擦掉脸上的血痕。
一阵猛烈的冬风呼啸着,像是远方雪山上咆哮的猛虎冲了下来。风卷过沼泽地,野草都昂起头朝向了同一个方向--战场。
“团长没有牺牲!”
“太好了,团长还活着!”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了身,泪水浸湿了几十双玄色的眼。
“啊,塔库他还没死啊。”黄昏的光驱散了白雾,佩斯拉扔开手帕停止了擦鞋的动作,用剑抵着地也缓缓站起了身。
铺满金光的苍黑色大地上,红日垂死照耀的方向有一个人勾起了尖锐的笑容,弯起的嘴角是永不投降的刀刃。
只要他在的话,我便无所不能。
“这点伤休息了十分钟足够了吧!赶快抖抖你们的懒散劲,给我驾马拔剑!”她驾上马,拉动缰绳回过身来鼓舞士气。
“想看到明天的太阳吗?”她举起剑,剑刃指向了落日的余晖。
天,已经暗下去了。
“想!”几十把剑的剑刃同时刺向了天空,逼得黑夜不敢到访。马蹄声动天摇地,如雷声的怒吼瞬间席卷了这颗小小的星球。
“全员!前进!”

突然的(粗糙)手帐

爱情

一、
“这个人是你选择的,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上帝突然到访了我的梦,他告诉我。
“她又不是魔女。”
“可她和乌鸦拿一辈子的赌注,签了关于你的一辈子的契约。”
二、
我没办法斗胆骄傲地告诉世人,我是个伟大的男人。
虽然我把精力除了消耗在事业上以外,其余全部都给了妻子。
“这理所应当!咳咳咳......”父亲把烟掐熄,瞪起眼睛盯着我。
那眼睛里迸发出的并不是对仇人的愤恨,而是年长之人准备收拾顽劣的毛孩时的无奈。
“你知道的,我是医生。”
“是,父亲。”
“我虽然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病症,但比你严重的多的,我却见过很多。他们可没有你这么懦弱。”
“你知道的,什么是责任。”父亲站起身来,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我,说罢便离开了。
父亲的酒还留在茶几上,我端起它来,耳边却回荡起父亲刚刚的话。
酒杯暂时被我放下了。
二、
他说我知道什么是责任,曾经我以为我是知道的。
初见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就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涌上心头,它告诉过我,什么是责任。
“责任”,又名“一生”。
她喜欢养猫,兴致勃勃地领养了一只杂种小猫回来后,我打了一个喷嚏。
她皱了皱眉头,表情变得沮丧。可她还是亲了亲小猫的耳朵,便将它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妹妹。
当她回身时,一只大猫正四角着地蹩脚地朝她走来,“喵喵“的叫声本是要撒娇却把隔壁的小妹妹吓得直皱眉头。
可她有些委屈的眉眼不见了。
她笑了。
那时我发誓,我要当她一辈子的大猫。
三、
我一事无成,干着工资微薄的活却没有能力改变。
为了升职,我没有推辞任何一次的酒会,哪怕我的酒量很差。
“又要应酬么?”她帮我穿好外套,却在我准备出门时又叫住了我。
她欲言又止,眼里却尽是连绵的话语。
酒量不行的我没过多久便酩酊大醉了,意识也已经模糊不清,趴倒之前好像有人扶起了我。
直到她把我扶回家门口时我才恢复了些许意识,发现扶我的人是同一个部的女同事。
“再忍耐一下可以么?”
女同事因我突然的一句毫无逻辑的话,而摸不着头脑了。
但门内的她小声“嗯”了一下。
我匆匆答谢并告别了同事,开门之后只见她手捧着碗站在门口。
那是一碗醒酒汤。
“吃醋了啊?”我叹口气。
“我喝醋,你喝汤。”她亦叹口气。
四、
我记得婚姻的殿堂上,和她一起许过的誓愿。
“不论她将来是贫穷,疾病,或是死亡......”
那个闪着金光的梦境里,全部都是被幸福冲昏的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愈演愈烈。
曾经帮芭比娃娃换婚纱的女孩子,在那一天终于将婚纱变成了自己的衣裙。
“女孩子生下来,就是公主。”这是父亲把她交给我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不。
不是的。
女孩子不是公主,而是天真的巫女。这一日她终于心甘情愿地把灵魂卖给了乌鸦,只换一个虚无的东西。
爱情。
五、
我经常她的眼角而动容,一盯就是很久很久。因为她一眨眼,那里就会映出光亮来。
冬日里是阳光,黑夜里是灯火。
我曾问她那是巫女的魔法么?
“就算有魔法我也是魔法少女好不好!”她戳了戳我的鼻子,嗔怪道。
“小圆还是小樱?”我无意调侃,却还是陪着她打趣。
而她蹲下身子来,轻轻抱住了我。
“有什么烦恼记得告诉我,我是魔法少女,是有魔法的。”
“那你一定是小圆呢。”我不禁满面泪流。
六、
像所有韩剧一样,非常狗血的,我得了病。
不是绝症,但依旧令我绝望。
具体病名我记不清,也无心去记。但它的症状,却像是上帝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这个病使我的酒瘾像毒瘾一般,可以将我步步侵蚀,推向死亡。
我没能瞒住她,我努力忍耐的窘样被她看到,我忍耐不住疯狂喝酒的样子也暴露在她的眼里。
我只能一面抓耳挠腮,一面躲避。
令我绝望的不只是折磨我的病情,更多的,是我发现我再也寻不到她眼角的光了。
那里变成了愈加严重的鱼尾纹。
可她哒哒哒朝我跑过来,笑容如常,也向我伸出拥抱的双臂。
“我是魔法少女。”她故意元气满满地摆出中二的姿势,可她眼角的泪却漫了出来。
泪水演变成洪水之势淹没我的心,我的灵魂亦溺水而死。
七、
“我不知道什么是责任。”父亲再次来找我时,我终于告诉了他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没办法陪她一辈子。”
“她和乌鸦签了一辈子的契约,我却要提前奔赴地狱。”
“世界上没有魔法少女。”
“只有丢了灵魂的巫女。”
“现在巫女因为契约哭了!”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身前,簌簌泪流。
“不是的。”父亲把我扶起来,摇摇头。
“契约?”
“你想明白,她拿灵魂换的东西不是快乐。”
“她换的是你!”
“你活一日她换的就是一日的你,你活十年她换的就是十年的你。”
八、
“我们那个年代结婚不请什么牧师,可你回想一下,那时你们互相交换的是什么样的誓言?”
思绪飘回到那天的梦境,我回想那天抛开冲动的头脑,究竟还剩下什么。
“不论她将来是贫穷,疾病,或是死亡......”
我瞬间默不作声。
“别小看女孩子的情义和坚强。”父亲递给我一瓶陈年老酒,那是他曾经准备与女婿促膝长谈时用的宝物。
“情势有变,打碎它吧。”父亲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狠狠地把酒瓶砸碎在了地上。
九、
我仰头望那云雾弥漫的山头,静待黑夜的来临。
突然,几只黑漆漆的乌鸦从山头上一哄而飞,凌乱地飞往了太阳落山的方向。
她买回了做晚饭的食材,正在门口换鞋。
我的心里一股力量涌起,似曾相识的,它告诉了我什么是责任。
我向她跑过去,轻轻地替她脱下鞋子,再拿出拖鞋来慢慢换到她的脚上。
她的脸颊竟飘起一丝红晕,我不禁在这红晕中陷了进去。
“对不起,好久没亲你了。”我环住她的腰,落了一吻于她的嘴唇。
她的泪滑落下来,灼热如阳,香甜如酒,仿佛能压下去我的酒瘾一般。
那一刻,是天长地久。

孩子(双花向

奶宇✖️仙子宇
一、
连阴七日之后,闷热的天气终于迎来了狂风暴雨。奶宇趴在窗台上望着黑压压的云城,只翘着脚丫将身子晃来晃去。
肚子里一阵“咕咕”的声音冒出来,奶宇想起了阿妈家院子里树下的簇簇蘑菇。
于是他闭上眼睛,仰头对着电闪雷鸣的天空,许了个愿望。
本来是不过生日的奶宇,这天生日却对着天境许了个愿望。
他希望这天,放晴。
二、
奶宇见到过一个人,似是在梦里,却又真切如现实。
睁开朦胧的睡眼,却发现眼前依旧是朦胧一片。
无雾无霾,不过是泪。
奶宇见过的那个人有一双干净的眸,澈如他嬉游过的绿江。那眸仅仅是笑弯了一瞬,就拂走了他这几天来积聚的苦闷。
奶宇苦闷的,不过是不知该如何选歌的问题。
他蹬着拖鞋向楠哥跑去,小腿跑得飞快,可还未抓住楠哥的衣角,楠哥就像见了恶鬼一样跑走了。
奶宇撅着嘴向楠哥撒娇,眼里闪的不是光,是糖果的甜浆。
“楠哥你觉得我选这首是不是比较好呀。”奶宇抖抖手中的歌单,笔尖停在了一首歌的名字旁。
楠哥突然就拿这小孩没了办法,因为这小孩一旦开始谈音乐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简直头疼。”楠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宠溺地摇摇头。
“来,我看看。”楠哥伸出手。
奶宇“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撩起了眉毛,笑容也是颇显得意的欠揍模样。
三、
奶宇想唱这首歌,其实是因为那个人。
这天奶宇又梦到他了。奶宇面前有一面镜,那人就站在镜的那岸。他伸出手,镜那边的人却向他轻轻招了招手。
天与地交织,镜花水月打碎在一阵狂风暴雨中,七彩的颜色揉在一起,化为黑白的泡影都洒进奶宇的眼里。奶宇不禁哭了起来,心中涌出的尽是无助与难过。
可耳边却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他说,“别怕。”
镜子碎了,那人的影子却碎不了。镜的碎片纷纷散落,尽数映出那人干净的眸光。
那眸光,一如初见模样。
从梦中醒来,天边仍是阴霾密布,但他却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抹亮阳。
是无论揉多少次眼睛,都不会消失的阳光。
四、
奶宇独自坐在沙发上,抱着大大的抱枕,嘴边是牛奶味的冰淇淋。
他伸出手叩叩了自己的心脏,低下头小声地询问了起来。
“你还在吗?”
其实已经好几年都听不到回应了,可奶宇还是有这样一个习惯。
“在的。”可今天他听到回应了,不是心底里的声音,而是从远方传来的,它陌生却又熟悉。
奶宇的冰淇淋突然就掉了下去,染了一抱枕的奶油。可他无暇顾及这些,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朝录音室走去。
“楠哥!”他兴奋地喊,喊声像孩子一样肆意。
“我决定了,就《孩子》这首歌!”他露出了大大的笑颜,眸子如仙子一般清澈。
五、
这首歌是因他而选的,也是献给他的。可彩排的时候,奶宇忍不住哭了。
奶宇望着远方,他看到了一位垂头丧气的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儿,小人儿一路蹦蹦跳跳,时而抓一把蒲公英,时而望一眼天边的彩虹。
而大人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牵着小孩的手很有力,却依旧握不住一样。
突然,小孩扭过头来了,小孩的眉眼弯弯,眸光澄澈如水。奶宇就是这时忍不住哭泣的。
小孩就是梦里的他。
小孩亦是奶宇儿时的自己。
六、
彩排结束了,洪涛老师鼓着掌为奶宇打call,可称赞的内容,奶宇一句也没听到。
奶宇的脑袋空空的,他只把自己关回了房间里,躲到了墙角。
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因为他已经饿了一天没有吃饭。
今天已是连阴的第七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在阿宇心上,他不禁又哭了起来。
“回来啊。”阿宇伸出手,向天边伸去,呼唤着某个人的影子。
仙子终于从那天境跃了下来,云翼轻轻拍打着,带他飞往奶宇的身旁。
仙子抚摸着奶宇的脸颊,轻轻亲吻他的唇瓣过后,挥动云翼飞进了奶宇的心房。
“回了呀。”这声音,是从心脏传来的。
七、
一袭白衣,一轮金色的灯光回转开来,奶宇亮着坚定的眼眸,走向了舞台的中央。
一曲过后,他奔去了窗台旁,阴天终于消逝,迎来了倾盆的暴雨。
他相信的,这是仙子施的魔法,是给他唱好《孩子》的奖励。
“仙子?”他叩叩心房,轻轻呼唤仙子。
“和我一起等彩虹好不好?”

一、
人们熙熙攘攘地挤向渡口,嗡嗡的嘈杂声音几近冲破云霄。他们很疲累,都无奈地拖着皮囊和行李一步一步走着,像一副副丢了心的空壳,走得垂头而丧气。
远远望去,江边灰蒙蒙一片,星星点点都笼在未散的雾霭之下,我随着这混乱的大部队一起向渡口靠近。
与其说是我随着人群,倒不如说是人群拥挤着我前进,人潮涌动,将我浮起在这晨光微升的大地上。
不过我和大部分人的目的地不同,在人们一队一队等待归家的船只时,我却前往了渡口的另一岸。
我坐的船只是前往藏寨的,这只船的构造也和其他船只不大相同,它更像古代的扁舟,只能承载几位乘客而已。
我趴在船边上,感受着江水一起一伏地呼吸,即刻之间粼粼金光铺满了整个江面,天地间浮沉着灿灿金光,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而当漫天的金光洒进我的眼里时,却映出了几滴泪来。
我回身看看这船上其余的几位乘客,他们都三两依偎着睡着了,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是很好看的模样。粗重的呼吸声伴着划水声此起彼伏,偶尔也有摆渡人轻轻的的叹气声。
我向摆渡人走过去,与他在这船上的旅途中聊了起来。聊到藏寨时,他的眼垂了下去。
在他的记忆里,藏寨的人们是非常好客的,他曾扶一位腿脚不便的乘客去过那里,当地的人们都欢迎他们的到来。
“我只是好心帮那位乘客而已,所以没有多留。但当我离开的时候,那里的人们竟然挺不舍的。”
“只是......”摆渡人望了一眼愈来愈近的郁郁葱葱的寨子,又叹了口气。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没想到藏寨现在还存在着。”
我感到一阵疑惑与惊奇,可这份心情被船上其余乘客的颓意所干扰。不知不觉间,浸在越来越暖的阳光下,我打个瞌睡,也闭上眼沉入了梦乡。
二、
乌鸦在头顶盘旋,不停的叫,我的面前是通往藏寨的长长的阶梯。
藏寨是在山顶之上形成的,那里的人应是习惯了山顶的生活。
阶梯长而陡,两边是木头制的栏杆,都刷着大红色的新漆。但当我爬累时去依这扶手时,却发现木头已被虫蚀了心。阶梯两旁长着各种各样颜色艳丽的菌类植物,向上望去是稀疏的树林。阳光稀稀散散地从叶隙间照过来,乍一下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我踉踉跄跄地赶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后停下了脚步,坐到了栏杆上以获得暂时的歇息。
忽然一阵婉转的歌声传了过来,歌词应是当地的方言所以我寻不得其中的意义,但曲调听起来十分轻快。
少女的声音欢乐而有力,还时常会串杂少女的笑声,如孩童般带着些傻气,却也悦耳而清朗。
“吼呀!”少女朝山涧轻喊一声,我不由呆了一下,旋即露出笑容。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继续了我的路程,村落在我眼中渐渐露出了棱角。而在最后,一片摇晃的纯白占满了我的视线。
纯白的肌肤荡在水蓝的天中,一个抬腿仿佛都能够到天上的云彩,再与天使打个招呼,勾下几只灵鸟来。
少女坐在最高的栏杆上,双手也不用来支撑,反而拥抱着蓝天,而双腿交替摇晃在空中,像是踢起了空气中的缕缕金光,映到了我的眼中。
一只秃鹫落到她的手臂上,她对着秃鹫唱起了山歌,继而咯咯地笑着,笑得开怀。
而我凝视着这片她带给我的金光,却又不由得哭泣了。
停留了几分钟之后,我已簌簌泪流。于是我绕到了少女身后,向寨子深处走去。
三、
我暂住的的人家处在寨子的最深处,凭我的记忆这里的光景好似与阶梯尽头的寨口不太相同,但又好像相差不远。
宿主是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奶奶,她总是喜欢趴在窗边或是坐在院子里凝望远方。她凝望的方向应是寨口那边,我也曾询问过她是否需要我扶着她去那里看看。
而她总是欲言又止地拒绝了我。
奶奶腿脚不便,所以我不能随便地在寨子里闲逛,因为一旦逛得太远会无法赶回陪伴她,尤其是夜晚。
她是害怕夜晚的,也曾做过噩梦,一个抖身弹起身来,虚弱地咳嗽几声后她蓦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阿刁。”她亲切而无助地喊。
这个名字是我第一次听,但自从第一次在意这个名字后便发现我时不时就会听到这个名字。不仅是从奶奶的口中,也包括邻居的叔叔阿姨们。
并不是刻意提起,而是很自然地就会提起“阿刁”这个名字来。
“阿刁几时来啊?”
“那孩子?快了吧。”
我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脸上露出的笑容,皱纹密密麻麻地堆起来,聚起漫天斜阳。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的笑不由得愣了神,缓过神时发现邻居阿姨已经走了过来,急着把我招待进家。
她们看到我仿佛很开心,都笑眼弯弯。
“阿......”
我微张开嘴,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张开的嘴唇咧起来变成了一抹客气的微笑。
虽然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但她们确实是刚刚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来访,而现在她们想和我聊聊天。但我看了看手表,因时间原因婉拒了她们。
回老奶奶家的路是一段窄窄的石板路,一个不稳就会被布满的青苔滑倒。我偶然抬眼,望见了最后一片即将落去的夕阳,远岸橘红与深蓝交织,缓缓地铺开于整个天际。
于是我停下脚步,依着路旁的青砖墙,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四、
“啊!”老奶奶下床时突然扭到了脚,于是整个人翻了下去。
寨子里的床都是高高的炕,老奶奶坐在地上倚着炕边,手在地上乱抓了半天的灰后,一动不动了。
我赶来时只见老奶奶双目无神地坐着,铜色的皮肤与炕头的颜色融在一起,炕旁炉内的火发出“嘶嘶”的声音,钻进我的耳膜刺得我头昏脑胀。
我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她像一片叶,轻得似乎一阵风吹过就会重新跌到地上,而我抓不住。
明明是很轻易的事情,我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扶回炕上。可坐回炕上的老奶奶却凝视着远方,眼里含泪了。
我默默地站在她身旁,尽管厨房那边饭还在锅上烧着,一阵糊味已经传来,我却不敢离开她,我有怕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得不信的直觉。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我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亦感受不到老奶奶的呼吸与我的心跳。我闭上了眼。
“奶奶!”突然,她闯了进来。
少女冲进院子,微微探头察觉出了糊味的蔓延,于是跑着去把煤气关掉。
“奶奶!”她大声喊着,我通入全身的那根神经突然就被弹了一下,它将我唤回了现实。
与此同时我清楚感受到了时针的转动,而老奶奶她颤颤巍巍地扶着炕的边缘,站起了身。
“阿刁?”
“是我奶奶!”少女跑了过来,一只手抱住老奶奶,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去泪痕。
“奶奶,不能哭。”少女的头蹭着老奶奶的衣襟,手轻拍着老奶奶的背,声音坚定。
正午的阳刚刚好,洒在身上很暖。恍然间我听到了远方国度的银铃在轻轻地响,像是春风拂过嫩叶的声音。
此时已是初秋,我却望见了春的衣裙,与某一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不动声色地生长着。
五、
阿刁坐在栏杆上轻巧地晃着双腿,白色的裙摆掩不住她灵动的身体,朦胧间秋风微凉,吹过她的发丝,吹过她笑超大的笑颜。
她坐在栏杆上左摇右晃,甚至会站在窄窄的栏杆上低头望山下的景象。
她告诉我,她是在望山下的生灵,它们认得她。
阿刁的脸与双腿和双脚的颜色不太相同, 小脸灰扑扑的,两颊却红彤彤。
“我不喜欢那护肤的东西,抹在脸上会难受。”阿刁蹲在池边梳洗头发,双手托脸向我解释道。
阿刁的长发及腰,在湖边随风飘散开来,蝴蝶不禁飞去依偎那柔软。而她也不赶它走,她微笑着看着水中的倒影,观察到它飞走后再继续慢慢地梳头。
老奶奶这几日的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一桌饭菜,尽管她已疲惫,却依旧忙活的很开心。
阿刁也不阻止她,只笑着告诉奶奶她非常期待奶奶的可口的饭,还搂住我的肩说我这小子肯定也盼着能吃一顿现成的来。
我比阿刁高,于是微微弯曲膝盖让她搂,她竟不甘,敲一下我的膝不让我蹲,自己踮起了脚继续搂上。
“嘻嘻。”阿刁精怪地朝我转了转眼珠,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听到厨房里的老奶奶也在笑。随之,听到了菜出锅的声音。
六、
阿刁每天都会抽出些时间来这里陪老奶奶,而在这段时间里老奶奶总算不再是发呆或睡觉,她甚至还会尝试着迈开腿自己走走看。
颤颤巍巍走过三两步后,老奶奶总会回头寻阿刁,阿刁当然就静静站在奶奶身后,灿灿笑着。
阿刁告诉我她在的时候我可以出去逛逛,说我毕竟是初来藏寨的客人。
“快去转一转啦!”阿刁笑着把我往门外赶。
路上的落叶已积了薄薄一层,一阵风吹来枯叶便如枯蝶般从树上纷落下来,漫天飞叶将我围住。
寨子的小路弯弯曲曲,交错缠绕,因为是闲逛,所以我只是随意地乱走。小路周围的土房子一家连一家,可映进我眼帘的确是满眼的爬山虎。
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墙角的蜘蛛正死死盯着我,蜘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
一圈绕回来,鞋面已是灰尘掩盖,裤腿也扎上了些草叶的尖刺。抬头远望,夕阳正西下。
“奶奶的病突然加重了。”阿刁见我回来,低着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向我诉说。
几秒过后她将头抬起,她的眼眶红通通的,眼泪还在里面打转,她竭力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我马上去收拾东西,我会搬过来的。”阿刁对视着我的眼,我看到她的眼里闪着点点光芒,而当我回神之时,发现夜幕已降。
阿刁跑走时伸出手抓了一下,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衣角,似乎是想要抓住我的手臂,但犹豫中不得不松开。
我望着阿刁奋力奔跑的身影,心思又飘到了其他地方,那地方不存在时间与空间,只是一片黑暗。
这片黑暗里,我的心思,颤了一下。
七、
老奶奶身患重病这事我刚来寨子时便有猜到,但阿刁刚来的那段时间里老奶奶变好的精气神又让我忘记了这一点。
但事实却是,老奶奶的病情突然就恶化了。
这天夜里她突然就咳醒了,我下床为她找药时却发现急救的药物已经全部吃完,而寨子里的诊所也已经全部关门了。
愈演愈烈的咳嗽声打在左边的墙壁上,再从右边的墙壁处反弹回来,左冲右撞着,充斥了整个庭院。
随着时间的流逝,烦躁和不安渐渐占据了我的大脑,面对老奶奶的痛苦我束手无策。
在院子里踱步良久后我返回到了房间里,老奶奶依旧坐在原处咳嗽着。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像是机器的零件一个一个松动脱落,随时都可能瘫倒下来。
我拿她没办法,我坐到她身旁,身体不由得就僵硬了起来,竟变得动弹不得了。我双手捂着胸口,呼吸渐渐加速,恍惚间转头看一眼老奶奶,模糊的视线里映出的是一尊黯淡的石像。
我自嘲地一笑,随后晕倒了。
“阿刁。”醒来的一瞬,我唤的是阿刁的名字。
凭借太阳的位置,我判断出此时应是第二天的中午。我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眼中的阿刁仍是模糊着的。
但我看得到,她是笑着的,那笑有一丝勉强的意味,但又自然得如春天花会开一般。
待我完全睁开眼后,我发现面前除了朝我轻轻微笑着的阿刁以外,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半个身子都躲在阿刁的身后,神情有一丝胆怯,脸颊泛红。
八、
阿刁递给我一只拨浪鼓,朝我眨眨眼,随后向老奶奶躺着的屋子跑去。
我从床上下身,微微弯下身子,盯着这个孩子。
孩子不敢看我这个陌生人,他左右张望着寻找着阿刁的身影,但他自然是寻不到的。他不得不转过身来后,面前是一只轻轻摇动的拨浪鼓。
孩子的脸上起了些许笑意,嘴边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孩子笑起来有所有小孩子有的可爱特质,而这个孩子的笑更让人感到舒服。也许是脸颊两侧两个深陷的酒窝,呈了两汪温暖的流,让我忘却了身旁的所有,只全然浸在他的笑里面了。
这样令人舒心的笑容,与脑海里的一个身影突然就重叠在了一起。我摇摇头把直觉抹掉后继续逗起了孩子,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
“谢谢你帮我照顾他。”阿刁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搂住孩子对我说。
我其实想要感谢她,这个孩子让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昨日那令我晕倒的不安已经淡化了许多。可感谢的话还未出口,我突然就愣住了。
我终于看到了两人清清楚楚地一起站在我面前,而与此同时,刚刚的念头也变得无法忽视。
重叠,融合,化为一体。
“这是你弟弟么?”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可我只能先这样问。
是只能?
是只敢吧。
“他是我的孩子呀。”阿刁似是被我逗乐了,她捂着嘴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带着些孩童的单纯与傻气。
九、
自从阿刁搬来,我发现每天都会有邻居来家里找她。有时只是闲来唠嗑,有时是请阿刁帮大大小小的忙。
阿刁总是会先招呼邻居坐下来,倒一杯热腾腾的茶,等忙完照顾奶奶的活后再匆匆忙忙地赶去邻居那里。
她小跳着的身影穿梭来穿梭去,撩开这扇门的帘子,又蹦哒去了另一个门口。她总是笑着道一声“久等了”,便认真地倾听了起来。无论是邻居的闲话还是请求,她都会侧着脑袋认真地聆听。
她的孩子是由我照看的,她起初还会说不好意思让我整日看孩子,但时日久了这份关系也就变得自然了起来。
偶尔闲下来,她会像往常一样踮起脚搂我的肩,咯咯笑着。
“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清淡些吧。”我指指房间里的老奶奶,示意阿刁。
阿刁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她的眼里溢满疲累,嘴上挂着僵僵的微笑,继而缓缓舒展开来。
“这段日子,谢谢。”阿刁的脸蓦地就红了,说完便扭身跑开,路上差点被一颗小石子绊倒。
我想笑这傻姑娘,但脑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刚刚阿刁的表情,我一厢情愿地认为那转瞬即逝的微妙,是难为情的委屈。
于是我不由地叹气了,这是我第一次在阿刁在的时候叹气。我呆呆地伸出手,想抓住些我潜意识里觉得在消逝的东西。
这天老奶奶突然发烧了,阿刁一遍一遍地用毛巾为奶奶物理降温,忙得大汗淋漓。邻居在这时来了,我望一眼阿刁担忧无比的神情,决定把邻居拦在门外。
“对不起,阿刁她没有时间。”我伸出手拦住正要迈进门的邻居奶奶的脚步。
“那就算了。”
“那孩子啊,真是对不起她。”奶奶轻轻苦笑一声,准备离开。
“奶奶等一下。”我轻轻揪住她的衣角,拦住了她。
“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我们对不起她呀。”
十、
我和邻居奶奶去了一处废弃的公园,坐在凉亭里聊起了闲话。
事实上是我有要问的东西。
据老奶奶回忆,阿刁很早就结婚了,丈夫是寨子里唯一的大学生。阿刁和男子两个人是青梅竹马,两家的院子仅隔一堵墙。
“是娃娃亲。”老奶奶叹口气,说。
两人是娃娃亲,阿刁还不晓得什么是爱情时便嫁给了男子。男子后来考上了大学,可刚出寨不久阿刁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得知消息后男子便匆匆往回赶,结果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来之前的不到两年之前。
“阿刁喜欢那男人吗?”我问。
“喜不喜欢我不知道,可阿刁放不下他这点我知道。而我们什么都帮不了她啊,甚至还需要她为我们操劳。”
“你愿意留在这寨子里吗?”老奶奶转过头,眼里满是怅惘与迷惘。
“留下来?”我自言自语。
“我能帮助她什么呢?”告别老奶奶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究竟,能帮助阿刁什么呢?
走近门口时我听到了一声惊叫,我赶忙往屋内冲去。撩开老奶奶躺着的屋子的门帘,我定住了。
阿刁熬的中药汤洒了一地,她站在床边,身子在颤抖。
我放轻脚步向床边走去,老奶奶的眼神灰蒙蒙地睁着,灰黄色的阴霾笼在她周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冲泻过来。
屋子里很冷,仿佛有寒风从四面八方肆虐而来,灌在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呼呼”声。
“明明只是发烧啊。”阿刁小声自言自语。
我感到了一阵不适,恐惧感洪涛一般袭来,胃里翻江倒海,马上就要呕吐出来。
我轻轻倚在墙边上,呃着喉咙快要站不住脚。
我究竟,能帮助阿刁什么呢?
十一、
阿刁每走一步都很郑重,她把奶奶扶起来,奶奶僵硬的身体倒在她身上,她帮奶奶擦去嘴边的白沫,以及眼角的泪。
之后她散开了奶奶杂乱的头发,拿起梳子认真地梳理了起来。她梳得很细心,每一缕都被柔顺地握在了她的手中,乖巧地绕成麻花状。
之后她将奶奶平放在床上,颤抖着身体俯了下去,她的泪滴在了奶奶的眼角,似是奶奶哭了一样。
抚垂奶奶的眼皮,阿刁轻轻落一吻于奶奶的眼,盖上了白布之后悄悄离开了,连关门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没弄出一丝声响。
几天之后是老奶奶的葬礼,几乎全寨子的人都来悼念,灵堂里站满了身着白衣的人们。我这才发现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他们散乱地站在那儿,都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们都在等阿刁。
阿刁身着丧服紧跟在抬棺材的人们身后,之后人们也三两成群地跟随了过去。而我独自站在远处,心里五味杂陈却无法言说。
我瞥一眼,那天与我聊天的老奶奶也在。我向她走过去,她点头示意。
“奶奶,为什么几乎全寨子里的人都来了呢?”
“全寨子啊,可也只是把这小小的灵堂塞满了而已呀。”
棺材已经放到了最前方,阿刁停止了脚步,身后的人们也便纷纷停了下来。阿刁站在棺材的正前方,她阖上双眼,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灵堂突然就静了下来,几秒后飘来一阵幽咽声,哭声如一条白丝绕住了整个灵堂,轻轻地系住所有人的心灵。
那是阿刁的哭声。
于是所有人都低下头来,偷抹眼泪了。
十二、
吊唁结束后,人们缓慢地离开了这里,只剩阿刁一人坐在棺材旁的白色地毯上,痴痴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夕阳的光斜射进灵堂,点点光晕打在阿刁的脸上,恍惚间我的心颤了一下。
夜幕降临后,只有几盏油灯微弱的灯还亮着,将灵堂掩于昏黄的光下。
“阿刁,回家吧。”我站在灵堂口,朝她轻轻挥挥手。
听到了我的呼唤后,阿刁整个人瘫了下来,但很快又用手撑住了。她拖着纯白的衣裙向黑色的棺材爬去,双手够到棺材后将头靠了过去,整个人轻轻地搭在棺材上后,阿刁的抽泣声再次传了过来。
我忍住泪水,再喊了一次。
“阿刁。”
阿刁阖上了双眼,好似屏息凝气一般,在默默感受着什么,虔诚而神圣。
皎洁的月光流转而来,昏黄的灵堂中阿刁的身影披了一层月辉。我不忍心再叫她,于是最大程度地放轻脚步走出了这里。
我独自在这周围的小路上游走,突然想起了阿刁的孩子。这几天我把他安排给了那天的老奶奶照看,但我想我需要去把他接回来了。于是我凭借着老奶奶告诉我的大概地址。摸着黑前去了老奶奶家。
孩子裹着毯子站在门口,看到我以后眼里闪着光。我赶忙把他抱起来,走进门去向老奶奶道谢。
老奶奶正在做饭,于是招待我吃完再走。
“你也好带些给阿刁,那孩子累坏了吧。”老奶奶多煮了几个鸡蛋进锅。
听到这句话,本来想要拒绝的我选择了留下来。
“阿刁那孩子啊,葬礼的全部又都是她自己一人操办的吧,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所以你帮我将这饭给她带去吧。”老奶奶将饭菜装进保温盒,递给我。
“又。”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她丈夫的葬礼也是由她操办的吗?”我问。
“是啊。那孩子送走了多少寨子里的人啊,我掰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了吧。”
我皱着眉盯着老奶奶,想要开口又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且问吧小伙子。”老奶奶看出了我的犹豫,对我说。
“没什么。”我抱起孩子,提起了保温盒,一步一顿地走了。
十三、
阿刁终于肯回家了,我想要搀着她走,可她犹豫了很长时间后还是独自走在了最前方,我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阿刁。”我突然叫住了她,她愣一下,停住了。
“累了的话可以拜托我。”
阿刁瞪大了眼睛,旋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朝阳东升在了这昏暗的山头,映亮了漫山的灯火。
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后,尝试了平时小跳的步子,尽管有些不稳,但依旧轻快得像百灵鸟。阿刁唱起了山歌,旋律透着淡淡的忧伤,声音有一丝嘶哑,但婉转如常。
我朝孩子笑笑,孩子便也笑了。孩子什么都不知晓,于是“哈哈哈”的笑声不断。
没人想要埋怨他,我想我和阿刁都想要感谢他。尤其是我。
阿刁回家后呆呆地在老奶奶的屋子门前站了一小会,我连忙走过去抱住她,手轻拍她的背。
一如她当时拯救无所适从的我一样,那时她安慰着老奶奶。而我能做的,我想,可以有安慰。
“不许哭啊。”
“嗯。”阿刁伸出手大把大把地擦干了所有的泪,奋力地点了点头。
十四、
冬,到了。
一大早还没出被窝就感受到了阵阵寒意,我赶忙把孩子的被子给裹紧了些。
被寒意袭身的我没有了睡意,于是起身到院子里散步。耳边传来抖衣服的声音,我这才发现阿刁正在晾晒衣物。
那些衣物,大多是老奶奶的。
“吼呀。”她将最大的被褥在空中奋力一抖,之后轻巧地站上凳子将它搭到了晾衣架上。她抹去额头的汗珠,抬头望了一眼朝阳。
冬日朝阳的光都变得清冷起来,人干冷的哈气在寒风中散开团团白雾。阿刁的身影融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揉揉眼睛发现她身边亮着驱散雾霭的微光。
我何其珍惜的笑了。
晾晒完所有衣物后,她看到了我,于是挥挥手后朝我跑过来。
“趁孩子没睡醒,可以陪我去那边的山头走一走吗?”她扑闪着眼睛。
“好。”
她与我一前一后地在路上走着,每当她走到我前面时总会悄悄地回头看我一眼,在蹦跳着向前。
走到山崖边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站的位置仿佛随时都可能滑落而下,可她小小的脚丫却那么坚定地踩在这杂草丛生的山崖边上。我站到她的身侧,与她一起眺目远望。
“今天是他去世的日子。”蓦地,阿刁小声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揪了起来。我不敢转身看她,我闭上了眼。
“他是在这里跌落的。”她继续说。
闭上眼的我感受着山风的呼啸,而我仿佛是一架纸飞机,暂时停靠了她的身旁。
我睁开眼,向后退一步。
“你爱他吗?”
“爱。”
我摇摇头,可心里是想要点头。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我觉得问出这样的话的人一定是个混账,可这个人是我。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情,这是困扰了我好几日的问题。
我究竟,能帮助阿刁什么呢?
十五、
回家的路上她挽住了我的手,她一直低着头,偶尔会踢一踢脚边的小石子。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惨叫,那是猫的惨叫,我赶忙看一眼阿刁。她显然没有听到,于是我找了个借口先跑开了。
果然,隐蔽的路边有一只野猫奄奄一息,血流不止。我抱起它来,将它放到了更隐蔽的地方--阿刁绝对看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呢?”
“没什么。”我把浸了血的手背过去,说。
“冬天一过,春天就会到了呢。”阿刁指着光秃秃的树,说。
“你喜欢春天么?”我问她。
“谁不喜欢呀!”阿刁笑笑。
是啊,谁不喜欢呢。我可最喜欢了,喜欢得不得了。
我边走边转圈,努力地将沿途的风景都纳进眼底,不由得哭了。我呜呜咽咽着,环视着这藏寨。
终于还是要想起来些什么的,终于还是无法逃避的。我什么都逃避不了啊,尽管春天快要到。
我盯着我手上的猫血,不堪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压的我心口一疼,喘不过气。
我望向山下,我仿佛看到了那长长的阶梯的第一阶,那里的乌鸦依旧盘旋着。
我看向阿刁,白色的光芒倾泻下来,洒满我的眼眶。而我置身在黑暗中,仿佛被绳子所捆绑。
“你怎么了?”阿刁向我跑过来,她抱住我,终于将我从绝望中抽离出来。
“我的家在城市。”我说。
“所以呢?”阿刁不解。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不知该怎样去表达,我的喉咙被我的思想扼住了。
我面前的景象回到了这年夏天,那个人群密布,声音嘈杂的渡口。
那时我从那些人的部队里抽离出来,起初我是被他们涌起来的。我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我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我只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我摇摇头,勉强地笑笑,朝阿刁说。
“没什么。”
十六、
夜里,下雪了。寨子静谧而安详,初雪覆盖着大地,铺了一层不厚不薄的纯白。
我和阿刁以及孩子都睡在了一张双人床上,可除了孩子睡得很香以外,我和阿刁都失眠了。
阿刁似乎是有话要对我说,但她翻来覆去好几次后还是没有开口。
“老奶奶她,对你来说是陌生人吧?”我先开口了,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是这个寨子里的老奶奶。”
“嗯。”我点点头。
我翻过身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眼里含着春水一汪,美得令人心颤。
“你爱这个寨子么?”
阿刁咧开笑颜,笑的超然而梦幻般洁净。
“爱。”阿刁的声音非常郑重。
“我也爱呢。”
顷刻之间,眼前乍现出了红光,火光冲天,烈焰席卷,都疯了一般吞噬着远方的房檐。
我随之伸了一个懒腰,笑了。
十七、
阿刁大叫一声,从床上猛的弹了起来。她来不及换衣便冲出了房间。
火海在远方掀起滔天巨浪,房屋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沿着这边的雪线一点一点望过去,纯白与火舌纠缠在一起,都化作虚无的火星上升到空气里,卷进了浓烟中。
阿刁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盯着火光的眼里淌着滚滚热泪,无穷无止地落下来。我连忙为她披上一件厚外套,再仔细地为她穿好。
她犹豫了几秒后,回头不安地看着我。我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别怕。”我轻轻说。
不,她不怕这火的,她怕的是其他。她怕了一辈子,我亦如此。
她怕看不到春天提着衣裙,踏着轻巧的步伐穿越泥泞荆棘,降临于此。
“拜托你。”
“拜托你将这孩子带到城市去。”阿刁眼里仍含着泪,她看着我留下这句话后,便不顾一切地向那远方跑去了。
她瘦小的身影奋力奔跑在漫天的火光中,手边提着两桶水桶,摇摇晃晃,却摔不倒。她的每一步都死死地踩了下去,仿佛芽扎了根。
我轻轻叫起孩子,再将他抱起,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她的身影已完全淹没在了炽热里,可我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只凰,她挥舞的翅膀比火焰还要炽热,身体燃烧得比烈火还要热烈。我坚定地看着那蔓延开来的火焰,心中的信念也如火一般坚定。
阿刁能在这火灾中活下来,一定。
忽然,一张纸条从孩子的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我将孩子放下,捡起了那张皱皱的纸条。
“拜托你带我离开这里。”纸条上,这样写着。
我再次将孩子抱起来,朝寨口走去。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我停下了脚步。
这是我初见阿刁的地方,那时她唱着欢快的山歌,在湛蓝的空中晃着双腿。眼前浮现出那天的景象,我不禁簌簌泪流。
我站到她当初坐着的那个地方,我抱着孩子,眼里尽是那一天阿刁无忧的笑。
我究竟,能为阿刁做些什么呢?
我闭上眼,跳了下去。